那年盛夏,太阳像一团火把整座城市烤得滚烫。我刚参加工作不久,就跟着主审胡科长进驻被审计单位,并第一次独立负责部分审计项目,心里既紧张又憋着一股劲儿。
进点第一天,被审计单位李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崭新的饭卡,笑着递过来:“胡科长,这是我们单位食堂饭卡,充好了钱,审计期间,中午就在这儿吃,方便!”
胡科长正低头整理资料,闻言抬起头,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,但手却没有伸过去。“李主任,您太客气了。心意我们领了,但这卡,我们不能收。”他语气很温和,却不容置疑。
“哎,这算什么呀!”李主任把卡往桌上推了推,一脸真诚,“就一顿工作餐,总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给我们‘体检’吧?不然你们还得跑回自己单位去,大夏天又热又晒的。”
胡科长没再多说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。等李主任走后,他拿起那两张饭卡,没有放进抽屉,也没有收进自己包里,而是把它们并排放在办公室最角落的一张旧茶几上。
“小张,”胡科长转头对我说,“咱们单位食堂,中午十二点开饭,一点半结束。从这儿走过去,大概一公里多点,二十分钟,时间是够的。”我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胡科长的意思。
我们的审计工作就在“嗡嗡”作响的空调声和每天中午“多走一公里”的节奏中展开了。
那段路,我至今记忆犹新。七月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,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,踩上去都有些粘脚。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都打了卷,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嘶鸣,空气里没有一丝风,只有滚滚热浪。
没走几步,汗水就顺着额角往下淌,衬衫很快就湿透了,紧紧地粘在身上。胡科长年纪比我大,背影却总是挺得笔直,步子迈得不快,但很稳。有时我实在热得受不了,会忍不住抱怨一句:“这天儿,真能把人晒化了。”
胡科长听了,会扭过头,用被汗水浸湿的袖口擦一把脸,笑着说:“是啊,是热。但走一走,出出汗,下午脑子更清醒。而且,腿上累点,心里踏实。”
“心里踏实。”这四个字,他说的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,在我心里砸出了一圈圈涟漪。
我总会下意识地回头望一眼我们刚刚走出的那栋办公楼。在那间清凉办公室的角落里,那两张饭卡正静静地躺着,它们就像一个无声的提醒,提醒着我们与这里应该保持距离。
有一次,我们走到半路,李主任开车经过时,特意停下车,摇下车窗,满脸愧疚地说:“胡科长、小张,这么热的天,你们怎么还在路上走?不如到我们食堂吃一口,何必受这个罪!”
胡科长微微一笑,回答道:“李主任,您食堂的饭菜肯定很好,但我们有纪律,这您是知道的。”
“上车,我送你们一程!”李主任坚持道。
胡科长再次笑着摆了摆手:“谢谢李主任,不用了。我们正好走走,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一个月的审计期很快就结束了。离开那天,我们整理好所有东西,送还了茶几上那两张饭卡。
那条来回走过几十遍的、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柏油路,在当时是汗水和酷热;在往后岁月里,它成了我职业生涯中一把标尺,丈量着我与原则之间的距离。它让我明白,审计人的腰杆,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直的;审计人的底气,就是这样一餐一饭守住的。
那份“心里踏实”的感觉,比任何一顿“方便”的午餐,都更让人回味悠长。(洪山区审计局 石英)